大嫂陈秀霞,一顶烂草帽

一、女乡长上任三把火,胡常顺想顺也难顺
  
  夏夜,没有月光的天空,星星特别拥挤,县委大院的住宿楼被零星的灯光点缀着。
  张玲走到门卫处按一下门铃,伸缩性网状护栏闪开一道口子。“过来登记。”她刚往大院走了几步,被门卫何大年喊了回来。她扫一眼登记册,在“来客姓名”栏内填上自己的名字,在“接待人”栏内填上“王书记”。“不行,要填写姓名。”她脚还没挪,只好按门卫要求,划掉“书记”,添上“全福”两个字。
  书记办公室在二楼,门是开的,灯是亮的,但没人。张玲只好回身走到另一间有灯光的办公室,礼貌地敲两下门。胡秘书抬头一看,门口站一美女,但见她目光含情,双腮带笑,胸部高耸,短裙悠悠。心想,又换新的了。随口问道:“找谁呀?”
  “哦,找王书记。”
  “我们有三个王书记,你找哪个?”
  “王全福。”
  “下乡去了,你明天再来。”
  “咦——,不对呀,她刚打电话让我来找他呀。”
  “咦什么咦,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在我办公室里,移哪去呀?”胡秘书今天跟王书记一块儿下乡,知道王书记正在洗澡,故意拦着她不让见。
  “谁呀?这么吵。”王书记刚洗完澡,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有人说话,就问了句。
  “王书记!”张玲喊了声,然后举起手对胡秘书说声“拜拜”,就一步小跑到王书记跟前。
  “走,到我住室去。”王书记说着关掉灯,锁上门,回身往楼下走去。
  “你这个胡秘书真历害。”张玲紧跟几步,小鸟依人一样用肩轻轻地在王书记臂膀上撞来撞去。
  “我知道。他的胆子大得很,老虎头上的虱子也敢捉;这种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你下次来,见到的就不是胡秘书了,可能是万秘书。”王书记说着进了自己的住室,先开灯,后关灯;接着是颠鸾倒凤,鱼水交欢,莺歌轻吟……
  胡秘书叫胡常顺,大学中文专业,毕业后在桃园乡高中当教师;因为笔杆子硬,是出了名的“全县一支笔”,被县委抽调来当了王书记的私人秘书。这次被辞退,他只能重操旧业,回桃园高中当教师了。
  “嗯?怎么这模样?人家不要你是吧?”陈秀霞见丈夫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不冷不热的问。
  “什么叫不要你,我懒得伺侯他了,炒了他的鱿鱼!”胡常顺说着往二楼上。
  胡常顺临街有两间两层小楼,二楼做卧室,一楼让陈秀霞开了家小超市。
  “拿包烟,黄金叶。”桃高刘老师递来十元钱,接着问:“刚看胡老师回了是吧?”
  “叫人炒了鱿鱼。”陈秀霞递烟时问:“你这是回家还是到学校去?”
  “学校食堂师生不分,又挤又不雅;说过多少次,师生分灶好些,就是没人听。回家吃饭去。”刘老师说着打开烟盒,取出一支点上,才慢悠悠离去。
  “豆豆!圆圆!下来吃饭!”陈秀霞对楼上喊道。小超市货架后面用砖隔出一小间做了厨房。陈秀霞把折叠小桌搬到货架一侧,又搬出四张骑在一起的红色塑料独凳,然后才端菜。
  “妈妈,爸爸回来啦!”圆圆下楼时说。
  “妈妈,爸爸回来啦!”豆豆跟着学。
  “错了!”陈秀霞瞪着豆豆吼一声又去端菜,豆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陈秀霞放下菜盘抱起豆豆,在他脸上亲一下,然后抚摸着他的头说:“好了,乖,豆豆不哭;豆豆叫我什么?”“大嫂。”豆豆抽泣一下说。“嗯,乖,豆豆乖,那个人你叫什么?”陈秀霞指着正下楼梯的胡常顺问。“爸爸。”豆豆看着胡常顺说。“不对,叫大哥;喊,喊大哥。”陈秀霞仍指着胡常顺说。“大哥!”豆豆喊了一声。“嗯,豆豆真乖!记住了,叫大哥,再喊,大——哥。”豆豆又喊一声大哥。陈秀霞又在豆豆脸上亲一下,说:“好了,吃饭吃饭。”
  胡常顺出门沿正大街向右拐步行约三百米,再向右拐走弄道儿约三百米就到了桃园高中。秋季分工,教导处按排他代高一(一)班和高一(二)班两班语文课。今天下午第一、二节是(一)班的作文课。
  “起立!”胡常顺刚进教室,随着班长的口令,全班同学都站了起来,并齐声喊道:“老师好!”
  “同学们好!”胡常顺个子不高,但精神饱满。在班长“坐下”的口令下达后,他横扫一眼教室,
  见同学们都坐下后,他说:
  今天的作文课,主要讲语言技巧问题。我们人类思维,有一种叫形象思维,有一种叫抽象思维;形象思维主要表达的是感性认识,抽象思维主要表达的是理性认识;形象思维经常使用模糊语言,而抽象思维则靠推理、判断,是不能使用模糊语言的。我们在写诗歌、散文、小说时,经常使用模糊语言,因为模糊语言可以给人一种朦胧的美感。但议论文和说明文是不能使用模糊语言的,一旦使用模糊语言,必然造成读者在理解上的混乱。举个例子:迎面走来一位美女,她身材修长,圆圆的粉红色的脸疍儿上配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两缕乌发似黑色瀑布顺双肩而下,高耸的胸部正显示着她青春活力……
  在这段话里,大量使用了模糊语言,给读者一种美的享受。我们换一种语言方式试试看:迎面走来一个女人,身高1.70米;脸部上、下直径为30.03公分,宽度为24.01公分;双眼各含水0.3毫克;面部颧骨处为红色,两腮为白色;头发长0.65米;胸围3.38尺。这哪是美女呀,完全是一个机器人儿啊!
  同学们笑声过后,他接着说:当然,使用模糊语言写散文,弄不好也会出错。两年前,我任高三语文课时,看了一个学生写的散文《故乡美》,其中有这样一段:“秋夜,就象一位和善而又恬静的大嫂,把温柔献给人间,明媚的月光撒满故乡的大地,繁星点点,闪烁着明眸,蛙声阵阵,预示着又一个丰年……”
  这段话从表面看很美,从语法上看也没问题,但从逻辑上看,问题就来了:1、“秋夜”不可能有“蛙声”;2、“月光明媚”不可能出现“繁星点点”。这是习作者只顾堆砌华丽的词藻而没有深入观察现实的结果。
  我们在写议论文、说明文或者一般公文时,如果用词不当,往往也会出现逻辑错误。有一个对口相声,猜字谜,甲说:一竖一边一点,你猜什么字?乙说:小。甲说:不对,是个卜字。在这里,甲故意设置一个圈套,乙是得不到正确答案的。有个学生作文中有这样一句:大门外一边站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大门两边各站一个士兵,也可以理解为大门外其中一边站一个士兵……
  下课铃声与同学们的掌声几乎同时响起。
  夜幕渐渐降临。学校大伙房餐厅里没有餐桌,三个窗口前的学生排着长队。胡常顺拿着大瓷碗慢悠悠地走到二号窗口,伸头朝里边看一下,然后向回走。有个靠前的女生后退一下说:“胡老师这里来。”胡常顺说了句“不客气”,然后拐到三号窗口。三号窗口前以教师为主体,胡常顺又伸头朝内看一眼,见案子上放有几盘已经炒好了的鱼、肉、蛋,炊事员仍在炒着什么菜,没有来打饭的意思,就问身边的刘老师:“怎么回事?”
  “学校来客了。”刘老师用筷子敲一下碗说。
  “谁?”
  “张乡。”
  “哪个张乡?”
  “新调来的女乡长,听说叫张玲吧。”
  “哦,是她!她靠下半截弄出个乡长位子,无本买卖。”胡常顺说着伸手端起一盘菜,大声说:“大家都来尝尝蒜苔炒瘦肉!小尼姑的头阿Q能摸,领导的菜我们也能吃呀!”
  胡常顺的话音一落,餐厅里爆出哄堂笑声,一盘菜也很快被几个老师瓜分了。
  “对不起,刚炒的一盘瘦肉蒜苔儿,胡老师端去给老师吃了。”炊事员余从良走进小餐厅,把手中的两盘菜放餐桌上,看着校长李明炎说。
  “这人怎么老这样呢?真是。去,到街上去端两盘儿。”李校长说。
  “不用不用,这就够吃了,好得很。”张玲忙阻止说。
  “那就算了,你去吧。”李校长对炊事员说完,开了一瓶茅台,边倒边对张玲说:“你第一次来,本来想到街上去吃,又怕影响不好;现在县委王书记抓吃喝风抓得紧的很,工作餐只搞三菜一汤,还派记者录像暗访,上次王岗乡的一个副书记中午在酒店吃饭,录像曝光了,而且被就地免职。”
  “现在的吃喝风是该抓一抓了,杀一儆百,起到震慑作用。”张玲把酒杯挪一下说。
  “现在象王书记这样的好干部、好领导不多呀!”教导主任张鹏说。
  “来来,我们先干一杯!边喝边聊。”李校长举起杯提议说。
  “我这次来,主要是落实一下上次乡里召开的计生工作会议精神。”张玲喝一小口,用筷子夹了一只大虾,一边剥壳一边说:“上次会议强调一票否决,一把手负总责,要组织好这次秋季孕检工作,特别要查查从前有没有超生漏报、瞒报的。”说完,才把大虾放佐料盘里翻两下后送嘴里去。
  “领导放心,我校一直是计划生育先进单位。”副校长陈萍说。
  “那就好。不过,我听有人反映说,你们学校有个叫胡常顺儿的老师超生满报了,你们学校有叫胡常顺儿的老师吗?”张玲看着李校长问。
  “有,就是刚才炊事员说端菜的那个胡老师。”李校长端着杯往张玲杯上碰一下说。
  “哦,你是说他家的两个男孩是吧。大的叫豆豆,小的叫圆圆,豆豆比圆圆大7天,胡老师母亲生豆豆时难产,大出血,胡老师父亲盖他那两间小楼时不慎从二楼掉下来摔死了,胡老师当时不在家,陈秀霞也不知道婆婆怀孕了,再说,她也挺着大肚子,送到乡卫生院时,没抢救过来,婆婆就死了,医生只能剖腹取出豆豆。为这事儿,陈秀霞还一直很内疚,豆豆是吃着她的奶长大的,她待豆豆就跟待自己的儿子一样亲,街上人都夸陈秀霞贤惠、善良。”陈萍如数家珍。
  “哦,是这样。那谁能证明他们不是超生瞒报呢?他们怎样才能证明豆豆不是他们亲生的呢?”
  张玲夹一只炖猪脚爪放碗里,看着陈萍问。
  “我们都可以证明;再说,乡卫生院也可以证明呀。”一直没插上嘴的总务主任胡正明终于说话了。
  “胡常顺母亲叫韩朝秀是吧?”张玲看着胡正明问。
  “是的。”
  “韩朝秀生豆豆时你在现场吗?”
  “没有。”胡正明摇摇头。
  “那你怎么正明?还有,你能保证卫生院不会出假证明吗?”
  “你这样说,那我就无话可说了。”胡正明无奈地说。
  “还有,退一万步说,即使豆豆是韩朝秀生的,那也是违反计划生育呀;她上头有个大儿子胡常顺,下头有个女儿胡常娥,后来又生豆豆,超生第三胎了。”张玲刚啃完猪脚爪,说着抽张餐巾纸擦擦嘴,笑眯眯地看着胡正明。
  “韩朝秀是韩朝秀,胡常顺是胡常顺,那也不能株连九族呀。”胡正明显然不服气。
  “话不能这么说。有的人儿媳怀孕了,婆婆让她到外面去躲躲,这种情况不抓婆婆抓谁?如果让你来抓计生工作你说怎么办?所以,要理解,要理解领导也有领导的难处。”张玲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语气也很平和。
  “来来来,吃菜吃菜,菜马上凉了。”李校长用筷子在菜盆和菜盘沿上敲敲说。
  
  二、株连九族常见事,以物抵债莫须有
  
  霜降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凉。胡常顺刚上完课,乡政府通讯员就来通知他到乡计生办去一趟。他不知道计生办找他干什么,把教材和教案送到办公桌上,拍拍身上的粉笔沫,就匆匆往那里赶。
  从学校到计生办,直径也就500多米,但要穿过几个弄道,拐几道弯,胡常顺到计生办大门口时,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钢筋焊接的大门敞开着,进到门内,看见左侧一排梧桐树上拴着几条耕牛,它们默默地时不时地摇一下尾巴;梧桐树旁的小屋里,是几头猪发出的不同叫声;还有一间小屋里,有两个人影在来回晃动。他向右拐到一座小楼前,估计这就是办公楼了,从一楼廊檐往前走第三间,见门牌上写着“主任办公室”,就在门上敲了几下。
  “嗳哟,胡老师,你好你好。”开门的程主任热情地伸出手。
  “哇,看着看着肿了!”胡常顺握着程闵德的手调侃说。
  “这两年不知咋回事,体重增加了30多公斤,说减就是减不下来。坐坐。”程闵德说着抬一下手。
  “那外面的猪啊,牛啊,人啊,都是你们的战利品对吧?”胡常顺坐下来说。
  “胡老师说话还是这么幽默呀!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啦。”程闵德说着递来一杯水。
  “这两年你卵子抽筋儿,瞧着瞧着就上来了,进步快呀!”
  “计生办主任算什么?还不是给书记乡长打工?”
  “那比在学校当教瘪子强多了。嗳,叫我来喝酒啊还是吃牛肉啊?”
  “唉!真不好意思呀!”程闵德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计生处罚单递给胡常顺:“你看。”
  “我,违反计划生育?程主任前年在学校时还讲过莫须有,这回就派上用场了,才罚八千啦!是不是少了点?”胡常顺的语气平和,却象匕首刺向程闵德。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只不过是替书记乡长打工的,用你的话说,我只是个狗腿子;这样吧,你去问问张乡,她的办公室在政府办公楼二楼,要不我给你带路?”

  校长的老婆王桂华,是山区的顶尖人物,别看只会写三个字:“王桂花”,可她办的“十字绣店”,却红火得全山区的人竖大拇指,人人敬重。
  校长胡彪,一个干吧小老头,大胆地当上了穷得叮当响的山顶小学的代理校长。大家都说,全凭有个响叮铛的老婆给撑腰。
  伏假大热天,胡彪从村里找来了能工巧匠,带领教师当壮工,修盖校舍危房。此举感动得镇教委史主任也靠上了。桂花当然不能等闲视之,也风风火火地跑到学校义务烧水做饭。开会时,还站起来,扫视一圈,自豪地亮着嗓门发言:“俺老胡修盖好危房,就和代理校长拜拜。”大家一齐仰视,送笑脸。
  谁知,第二天,市教育局纪检王书记就给史下了命令:立即把胡彪的代理校长撤了,说学校的教师写的人民来信,反映了他的问题很严重!别的不准多问。
  墙打十遍也透风,此信呼地吹到了桂花耳朵里。
  桂花捞着史猛地拍了下,发了火:“好你个狠心的,三番五次地跑了俺家里动员老胡干校长,到底把俺老头推进火坑里了。我警告你,你必须叫王书记来查清楚,找出写黑信诬告俺的坏蛋,我把他扔了山间里!”
  史说:“嫂子,我已走访了全体教师,都说绝对没人写信告胡校长,还正想写信要求教育局公布他为正校长呢。”史还说,“我到村里走访了,村长们都说胡校长集资修盖危房账目清楚,正想往局里写信表扬他呐!”
  桂花就流泪了:“小史啊,俺他娘的亏大了。俺儿从城里捎来家的好东西,老胡那个痴种都拿到学校里待客了。俺给儿攒的买楼钱,也叫他挪用了一万五千元借给学校修危房。他们胡编乱造告俺啥?没告俺老头子睡他娘!?”
  史发毒誓,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还胡个清白,桂花才熄火。
  桂花苦苦等了三天,没听到还胡彪清白的半点动静,知道指望史不行了,一大早,穿上蓝花小褂,青裤子,脸没洗头没梳,偷偷地坐上客车,直扑教育局。
  门卫问她:“大嫂,您找谁?”
  “纪检王书记。”
  门卫瞅瞅她,笑笑:“对不起,他去外地开会了。”
  桂花料到了,王书记就是在家里,也不能接待她这个土老娘们,速从兜里抖着手拿出一封信递给门卫:“王书记一回来,请您立即交给他。”
  门卫满口答应。桂花蹙着眉头,瞪眼瞅瞅门卫突然说:“您写个收条给我吧!”
  “噢,您信不过我。”
  “不,这信十万火急,是王书记最盼望的信。王书记接到信,明天一定一大早去山顶小学。他如果不去,我立马拿着你的收条,要回信找他!”
  门卫笑着正正规规地写了收条,交给她。
  桂花要的就是这效果,满意地回到学校,中午做了几个好菜,花四十元钱买了两桶白酒,犒劳大家。
  大家有滋有味地喝着,桂花瞪了史一眼,又亮起了高嗓:“听着,局里王书记一来,俺胡彪就下台,叫亲爹五老爷爷也不干了!小史,你不是不撤老胡的校长嘛,有你好看的!”
  大家不知道桂花去教育局搞了名堂,认为她在说气话,胡话。可第二天一大早,教育局王书记就带领一班人,杀气腾腾地闯进了史的办公室。
  史焦头烂额地快迎接。
  “好了,你不是和胡彪是铁哥们儿嘛。”王书记拍拍兜里的信,“今天,您俩的事一块解决!走,去山顶小学!”
  一班人一到山顶小学,桂花早组织了教师、村干部黑压压一大堆人在门外等候了。
  王书记惊吓了,怕山村野民闹事。
  史赶快摆着手劝说:“各位放心,王书记是专程来解决诬告胡校长一事的,王书记干此工作经验丰富,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胡彪速回办公室,拿出云烟,铁观音茶叶,五香瓜子接待。
  桂花奋力冲上前,指指桌子上的东西便吼:“王书记,不怕您笑话,这都是胡彪这个痴种,把俺家里拿的!”接着掏出手绢,打开,拿出一把条子,“这都是我逼着胡彪写的证明信!”
  王书记不认识她是哪个山头的,瞪了她一眼。
  桂花出马一杆枪:“王书记,我是胡彪的老婆,叫王桂花。我知道您是拿着人民来信来查胡彪的。那信说胡彪贪污集资修危房的钱,包我这个二奶,和小史是铁哥们,还要组织教师、村民上访闹事,坏透了。我不这样您是不会来的,会听信谗言,办错事。求王书记,说说您接到的第一封人民来信,告俺老胡啥了?再给我找个吃饭的地场。这不教师、村干部,都在外边等你调查呢。”
  胡彪如霹雷轰顶,大汗淋漓,没想到老伴会瞎胡闹,闯这么大的祸。
  王书记愣了,知道上了桂花的信的当了,向大家鞠一躬:“大家请回吧,查清真相后,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史和胡赶快把大家推出去。
  王书记来劲了,把桌子拍得咚咚山响,小声训:“老胡啊,老胡,你不该挑动您家属写信瞎胡闹,更不该鼓动您的教师把人民来信写给市政府,还可怜巴巴地说,‘求求领导,反腐倡廉,节约节约酒盅子底,支持支持俺山顶小学吧!’”
  桂花在窗下偷偷听到了,两眼闪闪放光,脸膛红晕,憋住笑,双手击掌,亮高嗓:“啊呀呀,这信是我写的,不对吗?”
  胡直摆手,直摇头,抖抖擞擞流大汗:“别听桂花胡说,她只识她的名字!更不会写字”
  王书记大声吼:“怪了,好好查,到底谁以她的名义写的!”
  桂花也大声吼:“都是我说着找人写的!我再照葫芦画瓢描的”
  

图片 1

  发生在上世纪之末的一件事儿。
  
  一
  “那个人是什么人?在干什么?”刚走进学生餐厅大门里,县委王书记用手指着前面一个人问身边的张校长。
  王书记刚到这里任职,新到一地,自然少不了到各单位转转,到县一中转一转,又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一行人前呼后拥转到学校食堂,学校食堂是刚盖的新餐厅,面积很大,设计也很气派,是这个学校的新的闪光点,张校长自然要引领新县委书记来看看。
  王书记一句话、一个手势,像一根风筝线,将大家的视线都牵向同一个人,张校长自然更敏感,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张校长心里“咯噔”一声,“坏事儿,忘了他了!”
  王书记所指的那个人戴着一顶麦秸秆编的烂草帽,边缘缺了很多,霍霍牙牙,颜色发灰,还有一团团黑色的污渍,上下身穿着破旧的学生服,且缀着大小不等颜色杂沓的补丁。草帽压得很低,头又低着,看不清楚面庞。
  那人正趴在一个垃圾桶前俯身捡拾着,他身子极瘦,瘦得像杉木干,好像风一吹就能倒,那套学生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大家看他的时候,他正拣出半块馒头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黑色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看模样大概都是剩馒头。怎么看,那人都像个捡垃圾的,或者就是一个乞丐!
  那人扭头瞥见这一群衣冠楚楚的人,惊慌失措,跌跌撞撞,从餐厅另一道偏门跑了出去。
  在一个讲求整洁文明的高中校园里,在新县委书记第一次前来视察的关键时刻,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当然极其不和谐不雅观。这之前,张校长一再安排下属,新县委书记是第一趟来学校视察,各口各岗位一定要小心,一定要给他留一个好印象。已经看过的其它地方秩序井然、干净整洁,张校长心里很满意,紧绷的心弦慢慢有些松弛,学校食堂是最后一个环节,几乎就要圆满结束的时候,却来了这个不速之客。
  “一个老鼠,要坏一锅汤啦!”张校长心里暗暗叫苦。
  这时的张校长脑子里飞速旋转绞尽脑汁,他要给出一个让王书记满意又让自己不太难堪的答复。想来想去,还只有实话实说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尴尬一会儿后,张校长淡然地回答道:“他姓耿,是学校一个退休的老教师。”
  “退休老师?”王书记很是惊讶。
  “一句话说不清楚,真的是退休十年左右的老教师了,他很有无私奉献精神,把自己的工资大部分都捐给了贫困生,自己的生活倒过得很清贫。”张校长字斟句酌,语调缓慢地说,很明显,他是有意放慢语速的。
  “是吗?这样的人,应该好好挖掘一下啊!”王书记大学政治系毕业,又干过多年的宣传工作,对此很敏感。“这样吧,你们先整一下耿老师的资料,让我看看。”
  
  二
  “这都是我该做的……我对不起党和政府,对不起家人,我得赎罪……”耿老师嗫嗫嚅嚅地说着。
  耿老师坐在学校小会议室里,他依然戴着那顶破草帽穿着破学生服,与装修一新的会议室和坐在他对面穿着整洁西服的张校长及办公室刘主任相比,显得极不协调。他说话的时候依然草帽低垂遮着半张脸,那半张脸也因为紧张涨得通红,他的两只手一直放在会议桌下面不自主地搓动着。
  张校长心里明白,耿宇轩老师的右派和坐牢经历,是他至今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他年轻的时候,曾是名牌大学高能物理本科生,反右时期被打成了右派,不服找领导纠正,结果没纠正,倒进了监狱,被判了七年徒刑。出狱后,他自己不愿离开,就在监狱附近的劳改工厂就了业,当车工,开机床,一直开到文革结束。文革期间,他的父母本来都是大学教授,因为被批斗双双自杀,那时候,他没条件也没机会结婚,又没有其他亲人,就成了孤家寡人。
  文革结束后,劳改农场学校缺老师让他教书,教得极好,几年过去名声大振成了名师,后来,就被调到县一中来教高中物理,他讲课条理清晰,语言又生动活泼,很受学生欢迎。退休前他是学校里名声最好的老师,但是,一下课他就沉默寡言,他婉拒了很多好心人给他介绍对象,仍然孤身一人,直到退休。退休前他一直拿出自己的钱帮衬家庭贫困的学生,退休后拿出来的钱更多,到后来他自己的生活反倒越来越拮据,到了自己穿衣吃饭都要靠拣拾的地步。
  在学校里他是个奇人,过去大家经常议论他,有好奇的人问他,又从来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时间长了司空见惯不为奇,大家就没了议论他的兴趣,即使从眼前走过,也如飘过一片云彩视若无睹。只是,一届届不知就里的学生多都把他当成了乞丐。
  “你哪里有罪,过去那是冤枉你了,不早就给你平反了吗?”张校长微微笑着安慰耿宇轩,想帮助他平定一下情绪。
  “我有罪……我有罪……”耿宇轩依然紧张兮兮的样子,低声嘟嘟囔囔说着。
  “你不但无罪,你还有功,你帮助了那么多贫困生,他们都对你感激不尽,他们的家长也忘不了你啊!你十几年如一日无私奉献,就是咱们学校里的活雷锋啊!”
  “我该做的,我该做的……我是赎罪……我是赎罪……”耿宇轩依旧低着头,低声嘟囔着。
  ……
  对挖掘宣传他的事,县委宣传部一再催,张校长一再拖,后来,县委宣传部长亲自打电话,张校长就将他的真实情况端给部长听,并且直言:“过去很多年,曾经有好几次都想树立他做典范,都是因为他的情况太特殊,怕弄不好带来负面影响。”
  宣传部长说了一句:“我再给汪书记汇报一下吧。”
  隔了几天,宣传部长又打来电话:“王书记说了,一个人遭受非常坎坷的经历,却十几年如一日奉献他人,这样的精神就应该大张旗鼓宣传。这样的人不树典型,就太缺乏政治敏感性了了。再说树立起这么一个正面典型,对一中也不是坏事儿吧?”
  领导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张校长自然不敢再拖了。
  其实,张校长已经派几波人和他接触多次了,都因为无法正常交谈无果而终,无奈,张校长这次只好亲自上马。
  磨叽了好一会儿,实在无法沟通,张校长只好作罢。
  
  三
  “耿宇轩老师,就像雷锋一样,脑子里只有人民,没有自己。耿宇轩老师的精神,是苦了我一个、幸福许多人的精神,是雷锋无私奉献精神在新时代的发扬光大……”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张校长在主席台上照本宣科传达着市教育局的文件。
  张校长本是教语文出身,口才很好,他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讲话文采斐然很有感染力,且很少照着稿子念,所以,他讲话时,一般会场都很安静,时不时会博得坐在下面的教职工的掌声。这一次,却很反常,他只是一字不落地照本宣科,呆板而平淡。但是,会场下面的窃窃私语,却如蚕啃桑叶,波浪一样,此起彼伏。这些不绝如缕的窃窃私语,传进张校长的耳朵,使他的情绪愈发低沉烦乱。
  张校长情绪的低沉是有原因的,因为昨天他刚开了耿老师的追悼会。
  和耿老师谈话不久,他竟然得了脑溢血,幸亏邻居发现了,送到医院牵牵连连二十多天,也没挽救回来,还是溘然辞世了。当时,张校长就想,如果不是因为要宣传他而许多次与他谈话刺激了他,也许不会发生这么突然的情况,但是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对任何人讲。
  不讲不等于不想,一想,张校长就内疚不安,觉得自己就是将耿老师推向死地的推手之一。
  下面教职工的窃窃议论,传达的是质疑,是难以认同,张校长心里自然也明白。
  当了和尚,就得敲木鱼,就得念经,张校长还得念下去。“市教育局号召,全市教育系统教职工一定要迅速掀起学习耿宇轩老师的活动……”
  
  跋
  学习耿老师的运动一直是雷声大雨点稀,后来雷声也稀了小了,最后雷声彻底绝响了,再后来张校长也退二线了。
  一次散步,退二线的张校长遇见了退休十多年的刘教师。
  刘老师也是语文老师,曾经是学校里响当当的名师,很有见地,他和耿老师同事十几年,也被打过右派,和耿老师有大致相同的经历。也许是惺惺相惜的缘故,偶尔耿老师会对他吐露心声,所以他非常了解耿老师,在搜集和整理耿老师的材料时,刘老师贡献不少。
  俩人一边走一边拉呱,拉着拉着,就自然拉到了耿老师,刘老师说:“老耿这个人,因为经历坎坷打击太重心理扭曲,扭曲到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却要糟践自己,弄得自己跟个乞丐一样,抱着赎罪心理,去帮助别人。这样病态的状态,让正常人学,咋学啊?现在都什么年月啦,还让正常人学习病态人,这样的学习活动不流产才怪!”
  张校长笑笑点点头表示赞同,此刻,他的眼前似乎飘荡着一顶烂草帽——耿老师曾经戴过的那顶烂草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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